
短线配资网
李源澄(前排中)与学生在一起,图据网络
都江堰灵岩山,云雾常年不散,清气萦绕山谷,千年古山沉淀着厚重的人文底蕴,自古便是川西文脉清幽之地。如今灵岩书院几经修缮,沉寂多年的蜀学文脉再度接续,引得不少游人登山访古、探寻书香。我专程上山,漫步书院庭院,静坐庭中良久。山色如故,风物依旧,翻新的楼宇规整雅致,文脉重启本是一桩值得欣慰的好事,可我心底沉积多年的郁结,却始终无法疏解、难以释怀。
我心里念念不忘、始终牵挂的,从来不是灵岩山的山水风光,也不是书院如今的盛名重启,而是这座书院的开山创办者——李源澄。
我想写李源澄,在心里酝酿了很多年,纸笔备好,提笔数次,又屡屡轻轻放下。不是无话可写,也不是无从下笔,而是心底太过敬重,也太过惋惜。近代巴蜀学界,名家辈出、群星璀璨,廖平、蒙文通、唐君毅等一众大儒,著作等身、声名远扬,被后世反复研究、广为传颂,载入各类文史书册。唯独李源澄,一生埋头治学、躬身传道,踏踏实实守文脉、认认真真做学问,倾尽毕生心血接续蜀学香火,却最容易被时代淹没、被岁月淡忘、被后人轻轻略过。
如今心绪沉静,终于下定决心落笔,不为附庸风雅,不为文字造势,只想认认真真记录这位被埋没的蜀学大儒,还原他清贫赤诚、坚守一生、悲凉落幕的真实人生,让这位扎根巴蜀、深耕文脉的纯粹学人,不彻底消散于岁月风尘。
李源澄,字浚清,四川犍为人。他一身扎实醇厚、根基深厚的国学功底,从不是天赋侥幸、一蹴而就,而是自幼寒窗苦读、经年沉淀、步步积累得来的。不同于很多恃才傲物、浮躁求名的文人,他的学问,稳、纯、实,藏在数十年的沉心笃学之中。
他幼年便跟随身为秀才的祖父读书启蒙,自小浸润书香,天资聪颖、悟性过人,性情沉静内敛,不嬉不躁,小小年纪便坐得住冷板凳,潜心研读传统典籍,早早筑牢了极为扎实纯正的旧学底子。年少的他,早已笃定治学本心,不逐俗世浮华,唯以读书明理、修身治学为毕生追求。
年岁稍长,他辞别犍为故土,远赴荣县中学求学。彼时的荣县中学,由蜀中大儒赵熙亲自主持校务,学风端正严谨、文脉醇厚绵长,是当时川内数一数二的育人沃土,滋养了无数巴蜀英才。身处这般浓厚的治学氛围之中,李源澄愈发勤勉自律、勤学不辍,课业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,校内大小会考,次次拔得头筹、稳居榜首,是师生眼中毋庸置疑的优等生、同辈之中的佼佼者。
扎实的少年苦读,为他日后深耕学术铺就了坦途。中学毕业后,他凭借过硬的学识功底,顺利考入四川国学专门学校,得以拜入廖平、蒙文通等经学、史学泰斗门下,亲得名师真传。廖平精于经学义理,贯通古今学制;蒙文通深耕史学考据,治学严谨求真。得两大名家悉心引路、倾囊相授,再加上自身废寝忘食、沉心深耕,数年打磨下来,李源澄的学问愈发纯粹通透、体系愈发完备严谨。他兼通经史、学识渊博、见解独到,年纪轻轻便在西南学界稳稳立足,成为同辈中学识、品行、格局皆拔尖的青年才俊,彼时的他,本可顺势深耕学界、扬名立万,拥有无限光明的治学前路。
可命运从来不尽如人意,他治学成才、潜心精进的最好年华,偏偏撞上了山河破碎、烽火连天的乱世。抗战烽烟四起,华夏大地动荡不安,成都城内亦是乱象丛生、人心惶惶。战火蔓延之下,各大高校被迫流离迁徙、四处辗转,办学秩序彻底崩塌,文人学者纷纷背井离乡、避难求生,人人自顾不暇、疲于奔命,世间斯文近乎凋零,潜心治学、静心传道,已然成为乱世之中的一种奢望。
身处这般浮躁动荡的世道,太多读书人放下笔墨、背弃斯文,要么随波逐流、追逐名利,要么畏难退缩、荒废学业。可李源澄始终初心未改、本心未移。他亲眼目睹俗世学府的纷乱应酬、派系倾轧、功利纷争,看透了学界的浮躁虚伪、趋炎附势,更亲眼见证绵延千年的蜀学文脉濒临断绝、后继无人。满心痛惜之下,他愈发坚定本心,不愿随俗浮沉、同流合污。
他一生所求,从来不是名利声望、仕途顺遂,只是一方清净书斋、一处治学之地,能够远离俗世喧嚣、避开派系纷争,安安静静讲学、踏踏实实传学,守住濒临断绝的斯文火种,接续断层已久的蜀学正统。
于是,在1945年春天,三十五岁正值治学盛年、前途大好的李源澄,毅然辞去安稳的大学教职,放下都市学界的所有机缘与人脉,归隐清幽僻静的灵岩山,白手起家、从零起步,创办灵岩书院,立志于乱世风雨之中,为巴蜀文脉守住一方净土、留存一缕香火。
后世很多人对灵岩书院的创办多有误读,常常以为书院是依托富商巨资援建、顺势建成,实则与真实历史大相径庭。灵岩书院初创之时,真正称得上一穷二白、一无所有。没有专门修建的校舍,没有官方的扶持资助,没有稳定的办学经费,更没有权贵名流的加持助力。
书院能够顺利落地、得以存续,全凭一份斯文相惜、同道相护的赤诚。彼时灵岩寺住持传西法师,心怀慈悲、敬重斯文、爱惜学人,深知乱世治学不易、文脉珍贵,感念李源澄守道传学的赤诚之心,无偿将东岳庙的房舍院落出借,用作书院的讲堂、书屋与师生居所。庙宇为舍、山野为邻、清风为伴,如此简陋清苦的条件,撑起了民国末年蜀学传承最重要的一方阵地。
建校初期的艰难,更是远超常人想象。深山办学、远离市井,无财源、无资助、无物资,书院没有任何稳定经费来源。为了维持日常运转、支撑师生基本生计,守住这方来之不易的读书天地,书院只能依靠学生缴纳米粮抵作学费。以粮代资、以谷养学,无俸禄可领、无薪资可发,师生同食粗茶淡饭、同住山野陋室,清贫艰苦到了极致。
可越是清贫,越是纯粹;越是艰苦,越是赤诚。没有俗世的浮华打扰,没有功利的人心纠葛,深山书院之中,唯有书香萦绕、弦歌不绝。就是这样简陋破败、无人看好的深山陋室,在风雨飘摇、斯文凋零的乱世里,硬生生守住了一方干净纯粹的治学天地,让濒临断绝的蜀学文脉,得以在深山之中延续传承、生生不息。
清苦坚守办学整整一年,李源澄深知,偏居深山一隅,终究格局有限、影响甚微,只能护住眼前的一方书香,却无法让蜀学文脉广为传播、复兴壮大。为了打破深山治学的闭塞格局,扩大学术影响力,纾解书院常年的经费窘迫,让濒危的蜀学正统走出山野、惠及更多学子,1946年春,素来淡泊名利、不喜奔走应酬的他,放下书斋清净、放下文人清高,主动四处奔走、多方寻访,专程远赴自贡拜谒大盐商余述怀,凭借赤诚治学之心与复兴蜀学的初心,打动对方,获得了专项办学捐助。
得来不易的捐助资金,是书院存续发展的关键,更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治学助力。可李源澄自始至终,分毫都没有用于修缮居所、改善个人生活、滋养自身私利,全程专款专用、分毫不苟,尽数投入《灵岩学报》的创办、编辑与出版工作。他心中所想,从来不是安逸度日、扬名利己,而是如何壮大蜀学、传播文脉、滋养学界。
也正是这份纯粹无私的坚守,让《灵岩学报》顺利刊行、应运而生。刊物一经问世,便以纯正的学风、精深的立论、纯粹的治学理念,迅速震动整个西南学界。蒙文通、唐君毅等民国顶尖学界泰斗,纷纷主动撰稿助阵、发文交流,一时之间,灵岩书院鸿文荟萃、名家云集,学术氛围空前浓厚。
一座藏于青城深山、无人知晓的简陋书院,就此打破地域桎梏、突破圈层局限,一跃成为民国末年蜀学最重要、最纯粹、最具影响力的学术阵地之一,声名远播、文脉重光,让沉寂多时的巴蜀蜀学,再度在全国学界焕发新生、赢得尊重。
那数年的灵岩山居岁月,是李源澄一生之中,最安稳、最纯粹、最舒心的治学传道时光。彼时的灵岩山,地处偏僻、人烟稀少、物资匮乏,交通闭塞、生活简陋,办学与生活条件都艰苦到了极致。但褪去了都市学府的喧嚣浮躁、派系纷争、功利应酬,书院学风清正纯粹、干净通透。
李源澄亲力亲为、躬身讲学,以身作则、率先垂范。他亲自主讲《经学通论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等传统核心经典,深耕经学义理、解读圣贤大道,字字严谨、句句求真;同时邀约挚友傅平骧上山授课,主讲文字训诂之学,夯实学子的国学根基,纠正学界浮躁空疏的治学弊病。他广邀各地名士上山讲学论道,兼容并蓄、博采众长,不固步自封、不闭门造车,营造出开放纯粹、求真务实的治学氛围。
他办学心怀仁厚、格局开阔、胸襟坦荡,不分门第高低、不计家境贫富、不看出身贵贱,唯才是举、唯学为重。对于家境贫寒、求学不易的寒门学子,他格外体恤、百般照拂,常常主动减免学费、接济生计、资助求学,倾尽所能为寒门子弟铺路,真心实意育人育才、传道解惑,毫无保留地传承毕生所学。
短短数年光阴,深山陋室之中弦歌不辍、书香不绝,乱世风雨飘摇、世道人心浮躁,唯独灵岩书院一方天地,守得住清贫、耐得住寂寞、护得住斯文,死死护住了一缕珍贵无比的蜀学文脉,为巴蜀大地培育了一众踏实求真、品行端正的读书人。
讲学授课之余,李源澄从未懈怠治学深耕,常年笔耕不辍、潜心著述。他深耕经学要义、专攻秦汉史领域,治学严谨、考据详实、立论独到、不随众说。一部《秦汉史》,体系完备、见解精深、求真务实,跳出世俗治学的浮躁弊病,自成一家之言。就连阅书无数、眼界极高的史学大家钱穆,读后都颇为赞许,亲自为其作序推崇,足以印证他扎实纯粹、远超同辈的学术造诣,绝非虚名。
彼时山居的李源澄,远离俗世纷争、避开人间喧嚣,日日读书、夜夜伏案、年年讲学、时时传道,初心不改、弦歌不绝。若是世道安稳、岁月静好,他本可以潜心著书、终老书山,教书育人、著书立说,安稳一生、青史留名,让蜀学文脉代代相传、永续不绝。可书生命运,从来由不得自己掌控,时代洪流滚滚袭来,浩浩汤汤、无人可挡,无人能够置身事外、独善其身。
1947年,国内时局渐变,为了更广传播文教、培育更多人才、深耕学术体系,让蜀学文脉走出深山、惠及更广,李源澄告别深耕数年、倾注无数心血的灵岩山,走出深山书院,先后任教于云南大学、四川大学、西南师范大学。无论身在何处、身居何职,他始终坚守三尺讲台,勤恳育人、笃行不怠、初心不改。
新中国成立之后,世道初定、山河安稳,他满心赤诚、一心报国,对新时代文教事业满怀期许。他全身心投身教育事业,踏实履职、勤恳治学、悉心提携后辈,为了助力国家文教复兴、培育新时代人才,他甚至主动搁置个人著书立说、完善学术体系的毕生计划,一心从教报国、默默奉献,将全部精力倾注于教书育人之中。
纵观李源澄的为人处世与治学一生,他始终治学求真、立身正直、待人坦荡,性情刚直执拗、坚守本心,不懂人情圆滑、不善世俗变通,更不屑趋炎附势、迎合权贵。这份纯粹赤诚、刚正不阿的文人风骨,在太平年月,是难得可贵的君子品性、立身之本;可在风云诡谲、人心惶惶的特殊年代,却成了最致命、最无解的软肋,为他的人生悲剧埋下了无可挽回的伏笔。
1957年,时代风波骤然席卷而来,世道剧变、风向骤转。一生清白治学、一心教书育人、无争无求、无私无畏的李源澄,无端蒙冤、无故获罪,被强行划为右派。朝夕之间,半生清名尽数损毁,一世风骨备受非议,无尽的打压、羞辱、猜忌与排挤接踵而至。
他半生守学、半生育人,一生坦荡、一生赤诚,从未害人、从未趋利、从未违心,却要承受莫须有的罪名,忍受无端的折辱与不公。长年累月的精神压抑、人格折辱、身心折磨,一点点耗尽了他的意气、磨平了他的棱角、摧垮了他的身心。无数个日夜的煎熬、无尽的委屈与落寞,让这位坚守一生的读书人,彻底心力交瘁、身心俱残。
1958年,年仅五十岁的李源澄,正当治学传道的壮年,本该继续深耕文脉、培育桃李、著书立说,却在无尽的落寞、委屈、沉郁与绝望之中,含冤离世、悲凉落幕。
一生守学、一生正直、一生赤诚、一生清贫、一生坚守,最终却落得如此悲凉结局。每每品读他的生平过往,都让人扼腕叹息、心生悲凉、久久难平。
世间最让人遗憾、最让人不甘的事,莫过于有才之人偏偏生逢乱世,守道之人偏偏遭遇浮沉,赤诚之人偏偏受尽委屈。李源澄学问精深、著述颇丰、桃李满园、文脉有功,本该被世人铭记、被学界推崇、被文脉珍藏,成为巴蜀蜀学标志性的大儒,却在岁月流转、时代更迭之中,渐渐被世人淡忘、被学界忽略、被历史轻轻掩埋。
相比于同时代那些擅长交际、深耕名望、声名显赫的学者,李源澄太过低调、太过沉默、太过纯粹。他一辈子埋头治学、默默坚守、躬身传道,不张扬、不造势、不逐名、不趋利,一生只问耕耘、不问收获,一心只为文脉、只为治学、只为育人。他亲手创办的灵岩书院,也曾历经岁月荒芜、几经起落、淡出大众视野,那段乱世深山兴学、孤身接续蜀学的滚烫往事,渐渐少有人知晓、少有人提及、少有人铭记。
此番我登山访古、静坐书院,走过翻新修缮的庭院回廊,踏过他当年躬身讲学、踱步读书的石阶,抚摸过承载岁月沧桑的院墙。山风依旧凛冽、山间云雾依旧缭绕,书院重焕新生、蜀学再度重启,一切光景都在向好、一切文脉皆有传承。可空山依旧、风物依旧,山间却再也不见那个秉烛夜读、伏案著书、躬身讲学的清瘦书生。
我多年执念于此、迟迟不肯落笔成文,不是无病呻吟、刻意煽情,只是心底万般不甘。那些真心为文脉付出、默默为世道坚守、赤诚为斯文奉献的读书人,不该被时代辜负,不该被岁月冲淡,更不该被后世悄然遗忘。
世人多爱追捧盛名赫赫的大家,却常常忽略,真正撑起一地文脉、守住一世斯文的,往往是李源澄这般沉默、纯粹、执拗的守道者。他没有煊赫的声势,没有刻意的标榜,只用一生清贫、一生正直、一生笃行,在乱世风雨里为巴蜀蜀学续上关键的一缕香火,为后世学人留下干净的治学风骨。
灵岩山风岁岁吹拂,吹过书院回廊,吹过山间草木,吹过数十年的岁月浮沉。风里依旧藏着当年的书香,藏着他伏案治学的执着,藏着他传道育人的赤诚,也藏着他一生未展的抱负与无尽悲凉。
今日我立于这片他曾倾尽心血守护的土地上,以文字为念短线配资网,以山河为证,轻轻回望、深深铭记。愿这灵岩长风不息,愿蜀学文脉永续,愿后世之人,走过灵岩书院、听闻蜀学旧事时,都能记得那个守真守道、清贫一生、以身续脉的川中大儒——李源澄。
同花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